2007/11/21

華富之女

今天,老師請來社會褔利署的褔利專員作嘉賓講者,個多小時,把說來話長的政府扶貧政策,簡單地說個明白。講者也是念歷史的,最後以歷來可變因素和不變因素總結社會福利的發展。到了發問時間,本來打算就她的總結提過問題,在冷場時佔點時間,不料同學們反應踴躍,相繼發問,總算沒有失禮老師,我的問題也只好按下不問。

回家想起日前寫了幾段便擱下的華富之女,正好補充日間的問題。

話說爸媽在五十年代初中畢業後從大陸來港,套用今天的說法,是當時的新移民。外公在外國時有寄錢回來,媽媽算不上是貧窮,但她自幼在單身家庭長大,心理成長受到很大的困擾。爸爸幼年喪父,事母至孝,礙於生計,還是不得不留下母親在鄉間,隻身來港一搏。

媽常自負年輕時相貌身材出眾,就是不知因何選擇了身無長物的爸。爸爸從影樓雜工做起,到後來進了外資船塢做攝影師,晚上到英專進修,後來朋友介紹他到廣告公司做會計文員。結了婚,便申請廉租屋。

1968年,我們一家搬進了華富。因弟弟剛出生,媽照顧不到我們姊弟三人,我跟外婆住,到四歲才回華富念幼稚園。

爸爸說,初時還未有4號巴士,每天要走出口等路過的7號車。爸好像從來沒有問過為甚麼政府不安排好交通才把我們遷進去。媽媽說入住不久,便常常在晚上見到有個中年女人在家中行走,過了一段日子,那女人走到她床邊跟媽說她這個人很好,不妨礙她了,跟著便沒有再見過她。媽也好像從來沒有問過政府為甚麼要在亂葬崗上建廉租屋。

我們三姊弟都在樓下念幼稚園,媽沒有工作,一家五口,就只靠爸爸的工資。我們平日做完功課,可以到大地堂玩,假期的節目都是過海去探外婆和姑婆。姊幼稚園時考過第一名,我幼稚園高班上學期也考過第三名,爸爸帶我到8樓的智仁書局,買了一個塑膠筆盒給我鼓勵鼓勵,直至大學畢業,我再沒考過更高的名次,也再沒有得過因考試成績帶來的獎賞。沒想到,過了廿載後再培訓,竟能得個最佳學業成績獎。

二年級,爸爸在公司跟同事買股票賺了點錢,便辭去工作,創業去也。在香港仔找了間七百多呎的唐樓二樓,開了一間養大我們三姊弟的攝影室。

開業不久,恆生指數便由千七點下滑,股票沒有了,生意又差,但孩子不知道這些,只知鋪頭收錢的櫃筒常有一百幾十元,以為拿去三幾塊錢,媽媽也不會察覺。所以,有好幾個月,我和姊都常常有些零用錢,偷偷買零食和公仔書,上得山多終遇虎,我們兩個除了被媽毒打一番,還有整整兩天沒有半點東西進肚,就是這樣,平生第一次辟穀成功,開了智,聽老父躺在尼龍床上流著淚說搵食如何艱難,自此懂性。

從來沒有聽過他們埋怨來港後沒人幫他們一把,沒有聽過他們說生意不好是政府的錯。在最困難的時候,我們只知道考不上升中試,便要去華富酒家賣點心。一直以來,爸爸甚少問及我們的成績,說得最多的一句是:盡人事,待天命。媽媽的底線是成績表不能有紅字,她認為要見家長很丟臉,偏偏我二、三年級的成績表上,英文默書總有一次不及格,每次她狠狠的打完我,到學校見老師時卻是雍容有禮。

我曾經熟悉的華康樓11樓,一條長走廊每一家都有他們的故事,有比我們一家窮的,有比我們一家富的、有單親家庭、有精神病患者、有殘疾人士,有頑劣的兒童,但沒有問題兒童,有困難的家庭,但沒有問題家庭。

歷史上從來沒出現過悲情的華富,我這個華富之女,說起來,還是覺得這個童年很幸福,爸爸媽媽辛苦了半個世紀,搬離了華富十多年,我想他們也感到晚年算是幸福。

到了今天,是甚麼可變因素帶來悲情的天水圍?不變的因素,真的沒有變嗎?

2 則留言:

匿名 說...

也許陳冠中在《我這一代香港人》的懺悔,會給你另一個角度看自身的所謂努力與時代環境的關係。原來幸福有時真的是必然的,對不幸的人,我們也許沒有指指點點的權利,我們的成長經歷也不能作為量度別人的標準。

kitty

joyce 說...

對,“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樣的,不幸的家庭卻各有各的不幸。”

我寫這篇,本是受著近日讀季老書的影響。

童年的回憶,反映了晚年的心境。

我怕老年害痴呆病,提早一點一點寫。